《冷戰、霸權秩序與兩岸外交》:陷入單極迷思的美國或許才是終極流氓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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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蔡東杰

  【邁向戰國時代:二○○八迄今】不確定之世界均勢 美國觀點中的美國霸權

  隨著二十一世紀將近走完五分之一,即便關於美國霸權「相對衰退」之討論依舊不絕於耳,其「無敵」仍可從下列四個角度獲得驗證,包括:投射範圍涵蓋全球之無遠弗屆的軍事能力、繼續坐穩龍頭的總體經濟能量、藉助第三波工業革命得以更上層樓的科技優勢,以及透過好萊塢強力加持之庸俗大眾文化。換言之,無論對美國霸權面貌有著正反之殊異評價,沒有人能否認它還是當前無疑的世界領導者。儘管如此,即便到後冷戰時期,由於蘇聯崩解,美國看似獨坐在權力金字塔頂端,「不對稱戰爭」的威脅與陰霾也隨著全球化浪潮與科技革命而瀰漫開來,最後終於在二○○一年的九一一事件裡成為現實。

  唯一可確認的是,無論美國未來向上提升或朝下沉淪,都會對世界造成無法忽視的影響。對此,在柯林頓政府時期擔任過國防部助理部長的哈佛學者奈伊,曾在一九九○年出版了《責無旁貸的領導》一書,不僅極力反駁美國霸權即將衰落的論點,甚至由於美國仍無可避免是全球最強大國家,因此應無可懈怠地繼續負起領導責任。不過,在九一一事件爆發後,他隨即在二○○二年出版了《美國霸權的矛盾與未來》,從該書副標題「何以單一超強無法專斷獨行」看來,奈伊顯然對美國所擁有權力與實際影響力之間的落差,以及雖想領導卻又力不從心的困境深有感觸。

  如同《經濟學人》對小布希政策的評論,「美國正採取平行式的單極主義,也就是只有在對美國有利時才願意遵守國際規範,否則便準備用政策來加以對抗或限制」,奈伊認為,正是這自我矛盾情況戕害了美國的「柔性權力」,並導致其陷入霸權發展的困境。奈伊進一步指出,「所謂衰落這個名詞涵蓋兩個不同的層面,一是因為本身的衰敗所造成的絕對衰落,一是由於喪失有效使用自身資源的能力,在其他國家更有效運用資源的情況下,帶來相對衰落」,充分顯現對美國「恨鐵不成鋼」的感受。即便隨著金融海嘯爆發,「華爾街的崩毀似乎預示了全球結構的變遷,亦即美國終於衰落了,自此,權力一度臻於巔峰的偉大帝國與文明,已然成為歷史紀念碑」,奈伊依舊在二○一五年自問「美國世紀果真終結了嗎」,並努力為美國找出一條通往未來的道路。

  相較奈伊永不放棄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索羅斯雖曾肯定奈伊的看法,卻也在二○○三年寫了《美國霸權的泡沫化》,希望重新思考美國的角色。與奈伊相同的是,索羅斯也認為美國當前遭遇的霸權困境乃來自過度使用傳統權力手段(特別是軍事行動)的結果。他指出,由於堅持某種粗糙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並且太過誇大透過軍事霸權型態來捍衛國家利益的重要性,致使今日美國義無反顧走上絕路。其實,索羅斯不過回應了甘迺迪在一九八七年《霸權興衰史》書中的論點罷了。後者認為,任何強權都不免走上傾頹的命運,美國也將因過度擴張而導致國力江河日下,至於索羅斯則進一步藉由「泡沫經濟」觀點來詮釋,認定美國早已偏離了理性路徑。

  相對奈伊與索羅斯各自站在比較樂觀與悲觀的兩端,曾在卡特政府時期擔任國家安全顧問的布里辛斯基,則在二○○四年出版《美國的抉擇》,企圖尋找自己的答案。他首先強調美國跟以往強權所處環境並不相同:相對於過去帝國所控制世界大多與外界隔絕,美國一方面霸權可達全球,本土卻也異常危險。換言之,美國雖是第一個全球性的霸權,卻越來越受到許多實力不強者(恐怖組織或北韓)威脅,致使其人民必須習慣身處危險當中。無論如何,布里辛斯基也承認美國的優勢終將逝去,其消退速度雖可能比某些人希望得慢,但絕對比多數美國人想像得快,重點是,美國霸權變遷並非單單僅是它自己的問題,同時牽動著全球格局的變化。對此,布里辛斯基主張,美國若能做到漸進而有秩序地失去霸權,則可塑造一個更具共同利益的國際社會,並使超國家組織得以取代傳統的國家體系。

  嚴格來說,無論奈伊、索羅斯或布里辛斯基,他們其實都沒有完全放棄希望,並將美國霸權的未來繫於其政府的理性程度上,只不過奈伊認為理性應該存在,索羅斯否定理性決策的可能,而布里辛斯基則殷切期盼理性出現罷了。

  後美國時代之世界秩序

  如前所述,在冷戰終結的最初時刻中,儘管美國自身亦並非毫髮無傷,華府對於繼續維繫一個以美國為中心的霸權秩序,無疑極為樂觀。暫且不論其主觀想法如何,早在二○○一年的九一一恐怖攻擊前,柯林頓雖在一九九九年一月於國會演說指出,美國取得之重大進展已為「下一個新的美國世紀奠下重要基礎」,但是以同年十一月西雅圖世界貿易組織部長會議開端,在二○一一年九月「佔領華爾街」運動中臻於高峰的反全球化浪潮,不僅衝擊了後冷戰時期的和平假想,潛藏其中的「反美」隱喻,更直接威脅了美國形塑世界秩序之正當性基礎。

  相較於從奈伊到布里辛斯基等學者,偏重於從相對權力結構與理性決策面向來理解美國霸權現狀並嘗試提出解方,另一群學者則無意為白宮找答案,主要在於客觀勾勒出美國領導權之現實及其可能(或正)遭遇的挑戰。例如,針對白宮於一九九四年首度提出且持續更新所謂「流氓國家」名單,並號召全球進行制裁之舉措,杭士基在二○○○年指出,「一個流氓國家不單是一個犯罪的國家,更是一個違背強權命令的國家,當然,對那些強權而言,他們是豁免於所謂流氓國家稱號的」,由此直指自認為世界秩序捍衛者的美國或許才是最大的超級流氓國家。

  於此同時,約翰遜的說法更直率,「我們美國人往往深信自己在世界舞台上是美德的化身,所作所為幾乎都是利人利己的,即使這些作法最終帶來災難,我們還是相信自己的動機是真誠的;儘管如此,愈來愈多證據顯示,在冷戰結束後,美國愈來愈少依賴國際法來推行其政策,而是訴諸威脅、武力和金融投機手段。」至於曾任雷根政府貿易談判代表的普雷斯托維茨,一方面被迫呼應英國《衛報》在二○○一年的說法「美國這個不可或缺的國家,逐漸變得宛若終極流氓國家」,也承認其他國家疏遠美國的速度正益發明顯,美國的海外形象也愈來愈醜陋,尤其在二○○二年退出《反彈道飛彈條約》與二○○三年發動伊拉克戰爭後,甚至連傳統盟國也紛紛站到美國的對立面。正是因為對此種發展深感擔憂,奈伊才自二○○四年起不斷透過所謂「軟權力」論述,試圖勸說華府改弦易轍。

  事實證明,陷入單極迷思並汲汲於壓制所有潛在挑戰者的美國,既至少暫時無意去面對各種負面批判,最終在中東戰爭泥沼與國內金融風暴之內外夾擊下,被動地迎來了一個新時代。如同札卡瑞亞在二○○八年透過《後美國世界》這個聳動書名描述的,目前世界或正在經歷著一個「群雄並起」(the rise of the rest)的階段,「在政治和軍事層面上,我們仍然處於單一的超強世界裡,但產業、教育、社會、文化等其他面向,則權力正在轉移並逐漸脫離美國支配;這並不表示我們進入了一個反美的世界,而是說我們已邁向一個由許多地區和個人共同界定與監督的後美國世界中。」

  在這個新時代中,一度傾頹的俄羅斯正重新崛起,歐洲目前步履蹣跚但未來不可小覷,中國實力雄厚且影響勢必無可迴避,日本與印度雖各有內部問題但潛力可觀,至於中東、拉丁美洲與非洲等地區儘管缺乏有力競爭者,卻是重要的地緣問題製造來源。正是由於前述高度不確定性,布雷默認為目前世界已然進入一個「人人為己」的「零集團」狀態當中。

  當然,基於既存霸權地位,依舊維持領先的美國仍握有政策主動權,問題是:該消極或積極一些?是要保守克制、稍安勿躁,抑或主動出擊?如同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劇中的名言「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當前美國確實陷入某種難以抉擇的兩難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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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冷戰、霸權秩序與兩岸外交》,暖暖書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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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蔡東杰

  中國三部曲 THE CHINA TRILOGY

  隨著中國全球影響力與日俱增,我們既須探究其內涵,更需要積極尋找更有意義的客觀切入點,纔能深入理解其未來前景。

  本系列將透過兩千年、四百年、一百年之不同長度視野,由「大歷史」角度重構中國歷史進程。

  本書即為此系列之第三部,將目光拉至最近的過去,兩岸關係雖是中國問題核心所在,實則卻僅是全球結構下的因變數。本書將嘗試解析以下疑惑:究竟冷戰如何奠下當前兩岸互動之基礎?以美國為中心的冷戰秩序又如何影響其間曲折起伏?我們又應如何放眼未來?

  回首對峙七十年,聚焦關鍵歷史轉捩點

  從全球宏觀視野切入,展望兩岸現在與未來

  起自一九四九年之中國外交史(或兩岸之對外關係)所以具有特殊性,至少直到二十世紀末為止,原因主要來自兩岸之間因競逐單一主權與正統性所引發的對立、衝突與相互牽制。儘管如此,值得注意的是,承緒中國自清季以來的國際弱勢地位,此期間之衝突緣由,最初雖基於不同政治團體為爭取統治權所致,外部因素(特別是若干與中國關係密切的強權國家)所佔之關鍵地位實不容忽視。

  隔海相望七十年,除了就是兩岸關係,還能從甚麼角度脈絡來觀察?與兩岸分治同時開展的全球冷戰,提供了何種時代背景?作為戰後雙強,美國與蘇聯的對抗又扮演何種角色?隨著冷戰終結,兩岸面對的又是甚麼樣新結構?本書將透過若干關鍵轉折,娓娓細數這一段漫長曲折之歷史進程。

  列寧(Vladimir Lenin):

  到歐洲去的捷徑,是經過北京和加爾各答。

  羅素(Bertrand Russell):

  既然中國人口約占世界總人口的四分之一,因而即使中國人不對其他國家人民產生影響,中國問題本身也是個意義深遠的問題。

  杜魯門(Harry Truman):

  除非我們強烈支持中國,否則蘇聯將在遠東取代日本的地位。

  毛澤東(Mao Zedong):

  我看美國、蘇聯是第一世界,中間派、日本、歐洲、澳大利亞、加拿大是第二世界,咱們是第三世界。

  尼克森(Richard Nixon):

  美國的任何亞洲政策,都必須切實掌握中共存在的事實。從長遠觀點看來,不能永遠讓中共隔離於國際社會之外。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